從當代魯濱遜到忠心的牧羊人——美國豐收華夏基督教會主任牧師張伯笠訪談
張伯笠簡歷
張伯笠牧師,一九五九年出生於黑龍江省望奎縣,曾在綏化師專和蘇州鐵道師範學校學習,畢業後任《鐵路工程報》记者。八十年代創做了《哈木哈木》、《成功者說》、《通往大海之路》等報告文學作品,一九八八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作家班。一九八九年,參與領導天安門民主運動,歷任北京大學《新聞報導》總編輯,天安門絕食團副總指揮、天安門指揮部副總指揮,天安門民主大學校長等職,是被中共當局通緝的二十一名學生領袖之一。
“六四”屠殺之後,張伯笠在中蘇邊境的深山老林裡渡過了兩年的野人生活。在絕境中曾得一個基督徒家庭幫助,並第一次聽到福音。一九八九年底,他越境逃到蘇聯,卻被克格勃關進監獄,後驅逐出境。一九九一年六月,他成功逃到香港,三天後抵達美國,曾任普林斯頓大學访問學者,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研究員。不久即身患重病,有四年時間在生死之間徘徊,病中寫作出版了回憶錄《逃亡者》,被譯成多種文字,其英文版獲《華盛頓郵報》最佳圖書獎。美國前總統老布希稱之為“最勇敢的人”,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佩羅希稱之為”當代魯濱遜”。
一九九五年,張伯笠受洗之後奉獻傳道,任中國基督教研究中心研究員,並入讀神學院。獲正道神學院(LOGOS Evangelical Seminary) 道學碩士,現為新加坡神學院(Singapore Bible College)教牧學博士候選人。自一九九五年起,張伯笠開始在海外華人教會中佈道,很快成為一名廣受歡迎的佈道家。一九九九年,他的工作重點由佈道轉向牧養教會,先在加州的兩間華人教會中牧會。二零零二年底,張伯笠舉家移居華盛頓邻區的維吉尼亞州費郡,在此地創辦以中國大陸的新移民為會眾的豐收華夏基督教會。七年來,教會由最初的二十多人增長到兩百多人,成為大華府地區成長最快的華人教會之一。
採訪緣起
二零零四年春,我與妻子一起游學美國,在華府訪問期閭,聽說張伯笠牧師剛剛移居到附近,便與之聯繫。我們不僅受到張牧師夫婦的熱情款待,還應邀到當時剛剛成立不久的豐收華夏基督教會參加主日崇拜並作了簡短的分享。那時,我剛剛受洗成為基督徒还不到半年的時閜,張牧師在屬靈上給了我不少的教誨和引導。此後,每次訪問美國,我都要去探訪張牧師和豐收華夏教會。二零零六年一月,當我所在的北京方舟教會受到北京警方騷擾的時候,張伯笠牧師是第一個發來代醻信件的海外牧者。
二零零七年至二零零八年间,我和妻子再次有機會到美國訪問和學習,我們訪問了數十间北美的華人教會,最後決定扎根在豐收華夏教會,學習這间新生教會的組織方式和成長經驗,以供國內的新興城市教會參考。我妻子擔任張牧師的助手,負責編輯教會的網站和周報、帶領慕道班等工作,許多工作我也有份參與。這段時間,可以算是一次難得的“實習”機會。我們每周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與張牧師朝夕相處,時常探討信仰與人生。由於張伯笠此前從事民運活動的背景,而民主運動由於種種內在的缺陷失去了海內外華人的信任,所以教會內外關於張伯笠的“傳說”有很多。此次我得以近距離觀察他如何牧養教會,也看到了一個曾經無比驕傲的作家、一個曾經風風光光的學生領袖、一個內心曾經充滿傷痛的流亡者,生命是如何被上帝冶煉和雕刻,最後成為一名上帝重用的僕人和一名有異象的牧者。
二零零九年十月,我在訪美期間,在張伯笠牧師家中對他做了長達五個多小時的訪談,並結合此前搜集的關於他個人的和教會的諸多資料,整理成了這篇文字。
學運領袖·通緝犯·現代魯濱遜
余杰:張牧師,我們既是主內的弟兄,又是北大的校友。我們就讀北大的時間雖然只相差四年多,卻已經是天壤之別的“兩個北大”了,因為中間隔著“六四”的鴻溝。我是“六四”的遲到者,而你是“六四”的參與者。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在我們成為基督徒的生命歷程中,“六四”都是一個關鍵性的因素。
我記得當我進入北大的時候,“六四”已經成為一個言論的禁區,從來沒有哪個教授在課堂上或私下裡告訴我們“六四”的真相,北大就好像一台被抽走了硬碟的喪失了功能的電腦,失魂落魄。我通過種種途径寻求各種關於“六四”的史料,記得那時候許多資料還是一位韓國留學生借我給看的呢,他帶我到他的宿舍,悄悄地給我看光碟、照片和文章。我聽到,你當年在天安門廣場上講過一句話給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話——“真理在我們手裡,我們應該把掌握的真理告訴全國人民。”我相信,後来你成為基督徒之後,對“真理”一定有了全新的認識。羅馬總督彼拉多問耶穌說:“真理是什麼?”不僅彼拉多,古往今來,多少人在苦苦尋求真理而不得。而聖經中說得很清楚,認識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
張伯笠:是的,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真理就是耶穌基督。當然,除了絕對的真理,還有好的東西:家庭、愛情、弟兄姐妹良好的關係、民主、自由……這都是好的,但不是絕對的,絕對的真理是耶穌基督,當年我們所以為的“真理”不是絕對的真理,我們只是把好的東西當成真理。如果民主,自由沒有耶穌基督,會出問題。因為我們追求的民主和自由是一種社會形態,而我們信仰的耶穌基督是一種生活方式。一個人的道德心靈、生活方式不改變,社會就很難改變。就好像今天中國大陸,人人都批評腐敗,但又人人在腐敗中不能自拔。所以,沒有主耶稣,人类是没有出路的。世界上任何東西離開耶穌基督都有问题。
余杰:如果不是“六四”,我不會成為一個批判社會的黑暗和專制的作家,更不會成為一個追求上帝的公義與慈愛的基督徒。也許我會沿著一名乖學生的道路走下去,做“兩耳不闻窗外事”的學者。而“六四”對你來說,與燦爛的青春歲月緊緊聯繫在一起,所以更是一段“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傷痛經歷。從天之驕子的北大學生,成為不敢見人的通緝犯,這是何等巨大的落差!王丹有一首詩,後來被張雨生改編成歌詞,這首《沒有煙抽的日子》 ,唱出了這一代人的心聲,我記得其中有這樣幾句:“手裡沒有煙,那就劃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無奈。”那種人生的虚無感、幻滅感和絕望感,就像跌落進一個永遠也到不了底的深淵一樣,是刻骨銘心的。
張伯笠:人生的道路不可能平坦。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三號中央發出通緝令,公佈王丹等二十一名學生名單,我的名字也在其中。當局布下天羅地網,嚴密監視我的所有親友,等我自投羅網。我化名王老四,扮成農民,從此和過去的張伯笠徹底告別。前後兩年之久,我不曾叫過自己的姓,那種痛,是很難描述的。我必須獨自扛起這次事件的十字架,不論是心靈的還是肉體的。殘酷的通緝現實,逼得我走投無路,我開始在偏僻的山莊幹活打零工,力氣沒農民大,地也除不乾淨,自然受了許多屈辱。我時常不平:為什麼我們說了真話,要被通緝,而那些殺人的卻高高地坐在掌權的位置上?這世界的真理是不是顛倒了?
余杰:從你的自傳《逃離中國》中,我讀到這樣的細節:正是在逃亡路上,你第一次遇到基督徒、第一次聽到福音。在文學備受尊崇的八十年代,你是名記者、名作家,是最高學府北大作家班的學員,你卻從未聽到過福音;“六四”之後,你成為天涯淪落人、成為沒有名字的通緝犯,却意外地聽到了福音,上帝的安排是何等奇妙!你的這段經歷給我兩個启发:首先,人在成功的時候、順遂的時候,是不願聽福音的,是不願認罪悔改的;人往往是在失敗的時候、走投無路的時候,才仰望蒼天,才尋求造物主的救贖。其次,福音的種子保存在那些最偏僻的鄉村,在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心中默默持守,如果沒有他們在此前幾十年的薪火相傳,哪裡有九十年代之後北美華人世界基督信仰的復興和中國大陸城市教會的興起?
張伯笠:是的,聖經中說,萬事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當时我不敢在大城市裡停留。我很快逃亡到中蘇邊境一個小村莊,一個索不相識的農民家庭接待了我。這家的女主人是個基督徒。起先我很希奇,農村裡怎麼會有基督徒?我原先以為基督徒都是有文化的知識份子。她家牆上掛著十字架,我第一次看見掛在人家裡的十字架,感覺非常奇妙,其实,以前我對基督教並不陌生,我曾經把聖經當作一部文學作品仔細閱读,不過沒有讀懂。我在北大有一位導師,是臺灣來的哲學家陳鼓應1,也是反基督教的。由於他的影響,當時對基督教沒什麼好感。
余杰:一九九三年我剛進北大時,也上過陳鼓應的課。他讲尼采和道教,貶斥基督教,還專門著書統計《舊約》中上帝屠殺了多少人。陳鼓應的老師是臺灣自由主義的先驅殷海光,因批判國民黨的獨裁統治而被壹灣大學剝奪了教職,晚年在病床上皈依了基督教。殷海光去世之後,他夫人按照基督教的方式為其舉辦追思禮拜。後來,我還看到以殷門弟子自诩的李敖為此辱罵師母,可見一個人如果沒有了敬畏之心,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到何等地步。
張伯笠:我很尊敬殷海光,在臺灣治病的時候讀了他的許多作品。殷海光晚年在國民黨特務的嚴密監視之下,大部分同事和學生都不敢與之來往,如果不是走向信仰,他恐怕看不到希望。陳鼓應寫過《耶穌新畫像》等書反對基督徒,其實,反對基督教的人大多並不瞭解基督教,像這谢尊崇儒道的大家,沉浸在自己的驕傲之中,當然不願承認自已走錯了路。而今天的中國人又受黨的公式般教育:“宗教等於落後,落後意味挨打。”這叫自欺欺人。西方大多國家的大多數人信耶穌基督,而國家制变、科學水平、人民生活卻都不落後。
感謝神在我人生走到盡頭時與耶穌基督相遇。神用一位目不識丁的農村老姐妹帶領我耶穌基督面前。她對我非常好,天天為我燉雞湯。一開始我卻吃得很不平安,總是懷疑她有什麼目的,因為按照我原來的經驗,在中國沒人把逃犯當人看。我稱呼她姐姐。她對我的恩情實在遠超過親姐妹,我從不知道人世間能有這樣的情感。一天,她說:“老四啊,姐姐有事求你。”當時我心情不是很好,心想:我還沒平反,你就來求我,我能為你做什麼呢?“姐姐想讓你給我讀本書。”她從好幾層的被子裡拿出一本書,那是手抄的《約翰福音》,還用布包著。這裡的基督徒,由於缺乏聖經,便將手抄本的聖經一卷一卷地傳看,各人可保有七天。這回是《約翰福音》,下回就可能是《羅馬書》。姐姐不識字,丈夫和孩子也沒耐心給她讀,但這七天即使只能捧著聖經,她也絕不放棄機會。我一打開這本破破烂烂的手抄本,實在很受感動,我瞭解了:什麼叫做“信仰”。
就這樣,我不斷地給她讀聖經,神的話就進入我心裡。神的恩典實在很奇妙,如果他讓牧師給我講道,我覺得牧師沒我知識高;如果他讓大学教授給我講,我也不見得會信。而神卻使用一個最卑微、不識字、沒有文化的姊妹,不是給我講,而是讓我給她讀。讀的是神話語的“原話”,而不是通過哪個傳道人的口再講出來。
余杰: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日後自己會成為一名牧師吧?人能將今后的日子看多遠呢?而這每一步,實際上都在神的掌管之下。當時不明白,日後才恍然大悟。後來,你是怎樣逃亡到蘇聯的?你為什麼敢於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嘗試偷越邊境,蘇聯共產黨當時還沒有垮臺,你沒有想到這樣有可能是自投羅網嗎?
張伯笠:我不想就這樣隱姓埋名一輩子,便計劃偷渡國境,對面幾十公里外就是蘇聯。當時是聖誕前夕,氣溫約零下四十度,吐口痰就結冰。我越過黑龍江,一路上走走停停,躲避解放軍和蘇聯瞭望塔的探照燈。當我走到蘇聯的境內的時候,是早晨九點多。就在這時,天上颳起了大風雪,我完全找不到路了。
在風雪中走了很久,我再也走不動了。我明白大概再三四個小時,一定會凍死。極度恐懼之下,我看見一個大草堆,趕緊躲進去取暖。但是身體一旦停止運動,汗水和衣服就凍成冰;還有成群的野狼,在附近出沒。第一次,死亡那樣真實地臨到。凍死在蘇聯的荒原裡,這是多麼悲哀。我寧可死在天安門廣場,父母縱然難過,還有一個可以憑弔我的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姐姐告訴我的話:“老四,你要禱告,耶穌是垂聽禱告的主。”這時的我,什麼方法、什麼聰明都使不上了,只能禱告,但我還是沒有信心。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禱告,我說:“主啊!”這樣一出口,就哭了,就說不下去。當我一呼求神,我的信心立刻從零到了百分之百。我說:“主,我知道我死不了。既然你沒讓我死在天安門,就求你別讓我死在這兒。我找到了祢。我找到了道路、真理、生命,藉著祢,我可以到天父那裡去。我知道就是死了,我會去你那裡。”死亡的恐惧促使我拼命地祈求:“主啊,祢救我,如果祢救我,我就為祢所用。”這之後,我就昏死過去。
二十个小时后,我被苏联农民从草堆里挖出来,我成了出土文物,因为全身都凍硬了。他們立刻用熱咖啡灌我。記得恢復意識後,我對主說:“主,我感謝祢。”因為那是一個一百米寬,兩米高,二十米寬的草堆,他們只要挖偏一點,或挖另一個角落,就不會挖到我。那天,他們裝第二車草,就發現了我。
余杰:蘇聯農民將你交給了克格勃的邊防部隊,你被關進了克格勃的監獄。他們為什麼要將你驅逐出境而不將你轉送到西方國家呢?
张伯笠:我想,我當時給蘇聯出了個大難題吧。那個時代,蘇聯國內也很亂,保守的力量和改革的力量鬥爭激烈,這些邊境的軍官也不知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一名軍官對我說,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因為蘇聯不想得罪中國,也不想得罪關心民運人士的西方國家,因此決定讓我自己走,自生自滅。
一九九零年一月,克格勃的士兵將我從牢房中放出來,押解到中蘇邊境,然後讓我自己回中國。我走了兩天兩夜,才找到一戶人家、喝了第一口水。後來,為了不給別人帶來牽連,我躲到深山裡住。最長有三個月之久,不見一個人,因為大風雪把路都封死了。在山裡兩年,有時我會打些魚和野獸,冒險拿到鎮上賣。換了錢,就買日常必需的鹽巴和火柴。
那段日子裡,最難捱的就是孤獨。沒有人和你說話,沒有人聽你說話,這滋味真難受。記得我向神禱告說:求祢別讓我失去說話的能力。我真是害怕,自己有天會得失語症。每次向神禱告,我就出聲音,而且聲音特別大;此外,也大聲唱詩歌,森林就是我的聽眾。
後來,我自己伐木,蓋了一棟有兩個房間的簡陋的木屋,還夢想著有一天,妻兒搬來與我同住。我卻不知道,我的妻子已經登報宣佈跟我離婚了。
余杰:你們天安門一代,為自己當年純真的理想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除了個人的顛沛流離之外,還有家庭的破碎、親情的斷裂、朋友的背叛等等一連串的打擊。許多流亡海外的學生領袖,此後十多年都沒有機會与親人見面,這是何等大的痛苦啊。中共最惡劣的做法,就是將中國的每一個公民都當作人質,即便逃亡出去的人,他們的親人也還是人質。我想,你們這一代人,如果將每個人的故事寫出來,都會是一部驚心動魄的小說或電影。聽說你的自傳就曾經策劃過改編成電影。
張伯笠:最殘酷的是,當我第二次決定逃離中國時,一個朋友告訴我,我的妻子為了再嫁,把我們的孩子送人了。多年以後,女兒小雪才克服種種困難,來到美國與我重逢。感謝主,醫治了我,也醫治了女兒心中的創傷。女兒現在念大學了,在教會參與青年團契的工作。
九死一生與視死如歸
余杰:兩年以後,你終於逃到了美國。你是二十一名被通緝的學生領袖當中惟一在中國大陸逃亡了兩年而一直沒有被捕的人,可見你身上有一種他人不具備的草根性,用一句更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你連接著生生不息的“地氣”,這是你輿那些象牙塔裡的知識份子不一樣的地方。到美國之後,你又要適應一種全新的生活,就好像當年的魯濱遜如何重返人類社會一樣,這又是一大挑戰。
張伯笠:我是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三日抵達香港的,六月十五日便到紐約。來接我的那名移民局的官員跟我錯過了,我剛走出機場就被人將包搶走。賓州大學的學生會主席王建將我送到普林斯頓大學,見了賓雁、曉康和余英時先生2。余先生決定讓我留下來,在普林斯頓中國學社做訪問學者。
余杰: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身患重病的?剛剛到達自由世界,卻又要面對死亡的陰影,你有沒有感到絕望?那些最難熬的日子你是怎麼走過來的?
张伯笠:兩年的野人生活,畢竟給身體留下了內傷。剛到美國,在新的生活環境下,人很興奮,病根暫時還沒有發作。我在普林斯頓安頓下來,兩月後飛巴黎參加天安門流亡學生會議,計劃寫作關於一九八九年民主運動歷史的《回顧與反思》一書。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腿腫了,立即飛回美國,去醫院一檢查,檢查的結果給我當頭棒喝:醫生宣判是肝癌,最多只有兩年到三年的生命。這是我人生第二次面對死亡。
最可怕的是化療的過程。我的頭髮脫落、我的臉變形,身體裡有五十磅的水分,睾丸腫脹得像氣球一樣。我不敢照鏡子、拍相片,也不願見人。一開始,還有朋友來探望我。住院的時閜長了,人們就冷淡了,很少來了。只有教會的弟兄姊妹定期來探望,還做許多好吃的帶給我。
既然只有兩三年生命了,我便放棄了學英文,放棄了到普林斯頓念書的美好計劃。這时,我的一生的經歷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閃回:當初,在草堆中快要被凍死的時候,我一心信靠神,在山中一個人的時候,神是我的支柱和磐石,那時候我與神的關係是何等親密;而當我到美國之後,環境變了,生活好了,我卻不願去教會了,要麼是嫌臺灣牧師講道講得不好,要麼是嫌教會有那麼多的條條框框,不知不覺地,我便與神的關係疏遠了,人的本相又暴露出來了。
一九九二年,春天剛剛到來的時候,外邊還在下雪,我在病床上胡思亂想:如果將我身上的這些管子拔掉,我一下子就死掉了,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但是,人死了之後去哪裡呢?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受洗,如果生命就此結束,還是一個沒有得救的人。我非常沮喪和急迫,便給教會的牧師打電話,希望他馬上為我舉行洗禮。牧師說,你別著急啊。我說,哪能不急呢,萬一我活不到天亮怎麼辦?牧師和在教會裡一直很關心我的、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海倫夫婦一起趕到醫院,在病床前帶我禱告。海倫夫婦安慰我,他們看著我說:重要的是信,恩典是從信中得到的。
余杰:一般人要是遭遇到發生在你身上的這一切,很容易變得自暴自棄,甚至怨天尤人。我卻记得你在接受《基督新報》記者訪問的時候說過:“苦難一定會幫助經受苦難的人。如果一個人不能真正的認識苦難,也就不能認識耶穌基督,不知道在十字架上耶穌付出的代價有多大,他的信仰也是輕飄飄的,不深。雖然我經過那麼多的苦難,但是這讓我以後在走信仰道路時,不覺得很難,這樣的經歷也可以幫助別人。可以說,苦難對於靠耶穌基督走過來的人來說是祝福,否則就是咒诅。”是的,上帝不會讓你白白地經歷這些苦難,這些苦難不僅是上帝對你的祝福,而且上帝也讓你成為他人的祝福,讓你的見證鼓舞千千萬萬人。所以,即便我們在遭遇苦難的時候,也要對上帝充滿感謝和讚美。
張伯笠:耶穌說,盜賊來,無非是偷竊,殺害,毀壞,我來了,是讓人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是的,病魔要奪走我的生命,打垮我生的勇氣,但主耶穌醫治了我!這段時間裡,我繼續讀經禱告:同時忍痛寫作自傳《逃離中國》,希望對歷史、對女兒有所交代。即便我死了,見不到女兒小雪了,將來有一天她讀到這本書,從中便可以知道爸爸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知道爸爸為什麼不得不離開她。
四年後,我的身體康復了,再回頭想,如果不是在那種即將告別人世的心態下,我不會完成此書,也寫不出這樣真情實感的文字來。一九九九年“六四”紀念日前夕,我自費出版了這本書,也算是給“六四”十周年的一份特別的禮物。我在後記中祈望:“死難者和仍被關押的民主運動先驅們會得到昭雪,所有流亡海外的天安門孩子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國,與們的親人聚首,在那熟悉的土地上重新播種愛的種子。”
余杰:那段時間正是你“從民主人權的戰士變成一個饑渴慕義的基督徒”的關鍵時期,當你這個“最勇敢的人”被迫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時,才不得不思考被懸置了一段時間的信仰的問题。
张伯笠:在醫院裡,我有時間從容地思考生與死的問題,思考我與耶稣的關係。慢慢地,我的信心大增,很多問題迎刃而解:人生都是苦难,若沒有勝過,便是可憐蟲;若勝過了,則苦難是有益的,因為上帝不會讓人白白承受苦難。對我來說,信仰不是書本上寫的知識,而是一種生命的力量。耶穌從死裡復活,便已經戰勝了死亡。生命不在乎長短,而在於質量,在於如何活出上帝的呼召。使徒保羅活了不到六十歲,信主的時候二十多歲,傳福音三十多年,將福音傳到外邦,上帝讓他在短暫的一生完成了偉大的工作。很多上帝重用的僕人活得並不長。我也理解了殉道者生命的意義,初代教會的教父們主動要求殉道,這是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好方式。人總要一死,殉道而死是最大的光榮,一個為主而活的人,便能視死如歸。這樣,從精神上超脫了死亡,我有了一種從所末有的、從苦難中品嘗出甜味的心懷。
余杰:不久之後,你有機會到臺灣繼續治病。那個時候的臺灣,巳经走在了民主化的道路上了。在臺灣這個信仰自由的地方,你是否繼續在信仰上得到幫助?
张伯笠:當化療結束後,我的癌細胞不見了。感謝主!可是腎臟又開始衰竭。醫生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說,也許是化療使你的腎臟衰竭了。有一天,臺灣大學的學生會主席給我打來電話,邀請我去臺灣。不久,一九九三年二月七月的一天,我飛到臺灣。在行政院退輔會許歷農將軍協助下,我住進臺灣最好的醫院榮民總醫院。醫生們聽說我是“六四”流亡學生,對我都很好,院長、主任醫生等一起為我會診,給我安排了六樓四號的病房(諧音“六四”)。在臺灣,我得到了最好的治療。
在我旁邊的病房裡,有一個老人家,病得很重。他們一家人都是基督徒,幾個女兒帶著鮮花來看望父親時,一家人圍在一起禱告,那個場景十分感人。有一次,蔣緯國將軍到病房裡探望我,談起“六四”慘案,他掉下了眼淚。他也是一位基督徒,當他知道我的病情很嚴重的時候,便再三叮囑我要多多向神禱告,禱告比什麼都重要。我在臺灣認識了許多無償幫助我的基督徒,在日常生活上,在屬靈的成長上,他們都對我幫助很大。我的信心越來越強,我告訴神說:如果走過這場疾病,就讓自己奉獻給傳道的事業。什麼都會如雲煙一樣過去,名誉、金錢、美貌……沒有一樣是靠得住的。人應當在有限的一生裡做那些真正榮神益人的事情。
余杰:等你的病好了之後,你又回到民運圈子裡,並沒有成為傳道人。這些年來,海外趨於低潮,原因當然很多,我個人認為,這跟民運人士自身的素質、理念分不開。長期在專制制度下生活,我們每一個人都受到了毒害,我們的思維方式、我們的言行,處處都帶有共產黨的氣息。獨斷、專橫、唯我獨尊……這些惡習融入了我們的血液裡。如果沒有得到真理的光照,僅僅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反對者變成反對的對象,似乎是歷上不斷重複的惡性循環。很多涉足民運的人最後名聲都受損,你算是少有的“全身而退”的人。對那兩年的民運活動,你有什麼反思呢?
張伯笠:一九九三年,我在臺灣治好了病,但留下一百多萬元的賬單,我哪裡有錢支付呢?出院之後,我最放不下的還是“六四”,如果說聖經中那個憂憂愁愁地走了少年財主最放不下的是他的財產,那麼我最放下的就是“六四”的傷痛、“六四”的死難者。我向上帝祈求,求上帝再給我兩年的時間,讓我在這兩年裡為民運做一些工作,為那些死不瞑目的同學們做一些事情。
在民運裡面,我做得風生水起,當選了“民聯陣”的副主席和《中國之春》的主編。擔任這些職務純粹是義工,沒有工資,還要負責籌款。我給雜誌寫前言等,還要編輯來稿。我的生活主要靠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的研究經費,同時也到中國餐廳送外賣。在此期间,我逐漸發現民運內部的種種問題,這些問題都是源於人的罪,比如自私、固執、排除異己,着眼於個人的名譽,地位、金錢,比如連選舉都有人搞小動作,自己都不能按民主的原則來生活。後來,有人編了一句笑話,說搞民運的無非是三種人:一種是有癮的,一種是有病的,一種是有仇的。雖然說得比較刻薄,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真相。我就想,如果我们不能在道德上有所超越,我們跟我們反對的對象共產黨有什麼根本的差別呢?但是,如果沒有信仰,人靠著自已、靠宋明理學的那一套,能夠達成道德上的超越嗎?
我被按立為牧師之後,專注於教會的事情,不再參與民運的活動,但這並不表示我不關心公義的問題。每當國內有家庭教會受到逼迫,我們會都為這些肢體禱告;每年的“六四”紀念活動我也都去參加,並且為大家禱告。
余杰:據我所知,你參與起草和發表了《華人基督徒關於“六四”二十周年的告白》這一歷史性的文件。對於“六四”,你的態度始終如一。你所堅持的立場,在教會裡有沒有人反對呢?華人教會內部有一種嚴重的自我審查的“潛規則”,即便是海外的華人教會,一般都喜歡講上帝的慈愛,而故意迴避上帝之公義。所以,許多基督徒常常用 “愛”來和稀泥,來抹煞基本的善惡、是非的判斷。而那些堅持公義的基督徒,反倒在教會裡遭到孤立和排斥。
張伯笠:我一生都不會改變對“六四”的基本態度。殺人就是殺人,在聖經中對殺人有明確的看法,殺人者必須受到懲罰,正如我在《逃离中國》的後記<我不敢遺忘>中所說:“我相信神說過‘不可殺人’,他就會審判殺人的兇手。一九八九年那場血腥屠殺的所有兇手(包括死去鄧小平),沒有一個能逃脫那公義的審判。”
余杰:確實,教會不應成為政治的工具,但是教會也不能對公義的事情保持沉默。基督信仰首先改變的是個人的生命,然後才會改變一個國家的光景。百年來,中國近代化的道路屢遭挫折,洋務運動追求富國強兵失敗了,戊戌變法追求制度變革失敗了,五四運動追求文化轉型也失敗了。最後,人們失去了耐心,以為從蘇俄“拿來”共產主義便可一勞永逸,結果將中國帶入了更加苦難的深淵。百年的歷史教訓以及我們個人的人生經歷,讓我們認識到,要救國家,先救自己;我們不是居高臨下的启蒙者,我們是罪人中的罪魁。所以,你又回到了教會中,重新找到了人生的真諦。
張伯笠:一九九五年,我在芝加哥的一個華人教會中受洗。當時,有四百多人參加我的洗禮,我作了十五分鐘簡短的見證,聽了我的見證,有四十多人立刻决志信主。一九九六年,我辭去了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的職位,正式奉獻作傳道,由“大使命中心”的王永信牧師主持奉獻禮。我先到惠頓大學讀英文,次年進入正道神學院。我剛奉獻的時候,因為得罪過一個牧師,遭到他許多報復,說我搞政治啦,說我驕傲啦,為了維持生活,我就利用課餘時間打工,比如為餐廳送外賣、幫猶太富翁看狗和剪草坪等等。余英時先生和楊力宇教授知道了我的境況不好,便給我打電話。建議我回去,但我謝絕了他們的好意,我知道,上帝會給我開路的。
一九九六年底,我在林慕忠牧師的推薦下,參加了在達拉斯舉辦的一個大陸學人培訓營。講員有趙天恩、王永信、蘇文峰、李善求等牧師。我恰好被安排在與趙天恩牧師住在一個房间裡。趙牧師平易近人,樸實無華,不像一個洋博士,就好像我在農村裡接觸到的農民兄弟。他向我談起“三化”異象,這不僅是一個概念,而且有分析、策略和步驟等。趙牧師學識淵博,對中國文化有深入的瞭解,因此能夠拿出如何用福音改變中國文化的方案。他的講述給我以巨大的震撼。此前,我對民運十分灰心,在教會裡也受到一些傷害,並不知道中國的出路在哪裡,我一下子就被趙牧師的異象吸引住了。我們談一個星期,每晚徹夜長談。要結束的時候,趙牧師突然問我:“那麼,你要不要參與‘三化’異象呢?”我立即表示願意參與。
那一次的培訓營上,參加的六十多人當中,有三十多人決定全職奉獻,後來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做了牧師。趙牧師從中選擇了三人當他的助手,我是其中之一。一九九七年初,我搬到舊金山,一邊上神學課程,同時加入趙天恩牧師創辦的中國福音會,專門負責向大陸背景的新移民傳福音的工作。
上帝是那麼地恩待我,讓我通過為一家福音雜誌編輯稿件的機會,認識了譚健。譚健當時寫了篇見證投稿給編輯部。我們由相識到相愛,並組成了新的家庭。不久之後,女兒小雪也來到美國,跟我們生活在一起。譚健有一個兒子艾倫。這樣,我們就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四口之家。
從佈道到牧會:走神命定的義路
余杰:這段時期,你就開始了佈道方面的工作吧?上帝將你的講臺从天安門移到教會,讓你宣講的內容從民主自由到耶穌的真理,你的位置不是低了而是高了,你講的內容不是窄了而是寬了。換言之,上帝讓你當年在北大念書的時候就有了很強的演說能力和組織能力,一定是為了今天你當牧師所作的預備。
張伯笠:我一邊在神學院念書,一邊在當地的一家華人教會實習,同時還在中國福音會上班。身兼三職,忙得不可開交。每個周末,我開始应邀赴全美各地佈道。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在佈道方面有恩賜,只是憑聖靈的感動和初生牛犢的勇氣上臺就講。在一九九七年至一九九八年這兩年間,我每年趕赴一百多場佈道會佈道,很多人因我的見證和佈道而信主,感謝主使用我這個不配的器皿。
余杰:當一名奮興佈道家是一個很風光的事情,讓人有“一呼百應”的感覺。更何况華人教會中確實缺少佈道的人才,需要有像當年的宋尚節那樣的佈道家。那麼,你為什麼沒有滿足於佈道方面的事業,轉而以牧會志向呢?
張伯笠:首先,我看到了我們所處的時代的背景:在中國的歷史上,沒有任何時刻比得上今天人們對耶穌基督愛的渴求。從一九八九年開始,海外華人教會面對大批滯留在海外的中國知識份子展開了“中國大陸學人歸主事工”。九十年代以來,中國大陸赴美的留學生和新移民人數倍增。在海外華人教會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那麼多的知識份子、留學生、移民像今天這樣渴慕福音。聖靈將這批視基督教為“精神鴉片”的知識份子带進海外華人教會和西語教會。北美各教會、福音機構也趁熱打鐵,舉辦無數的佈道會、專題講座、家庭聚會、福音營等。中西教會開始有異象、組織、有策略地投入這個群體事工,神也開了大而有功效的門,使成千上萬的中國學人歸主。
但是,北美的華人教會在牧養這批小羊方面實在是跟不上。許多大陆背景的弟兄姊妹在佈道會上信主之後,非常渴慕真理,急需得到教會的牧養,牧者的數量和準備卻遠遠不夠。北美有這樣一種現象:許多有異象的青年才俊到神學院念書,畢業之後,第一流的人才先選擇到機構工作,真正進入教會當牧者的後來並不多。大陸背景的牧者就更少了。當時,有一批大陸背景的神學院畢業生在牧會中遭到了挫敗,這表明同質文化的牧者並不一定能牧養好同質文化的會友。
余杰:關於牧者和會友是否屬於“同質文化”,當年在北美華人教會中發生過一場爭論。早在六十年代,便有一批港臺背景的牧者移居北美,創建教會,這些教會的長執同工都是港臺背景的華人。而大陸背景的人士大批赴美,是在一九八九年之後,他們赴美之後信主,加入教會,資歷尚淺。而大陸和港臺的文化衝突也逐漸在教會中出現。
張伯笠:是的,當時《海外校園》雜誌發表了一批文章討論這個問題。大陸背景的基督徒是不是應當有自己的教會?從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九年,這十年間,從大陸赴美的高端人士、專業人才,超過了此前一百年的總和。此前,國內的基督徒主要集中在農村,比如我在東北農村中遇到的那些不識字的大哥大姐;如今,從國內來美國念書並留下來的、剛剛信主不久的基督徒,大都是高級知識份子。
大部分海外華人教會,都專門為大陸學生設置了查經班、團契,但这些查經班和團契擴展之後,很快就能成為獨立的教會,這就需要有牧者來牧養。而港臺與大陸在文化和教育背景上存在某些差異,比如大陸的基督徒會認為港臺的牧師解經比較古板,所舉出的一些現實的例子跟大陸的生活相差很遠。另外,港臺背景的教會大都比較定型,大陸背景的資歷較淺的信徒,在這些教會中難以找到服事的機會。有一些教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信徒來自大陸,但幾乎全部的牧者和長執同工都來自港臺。
所以,大陸背景的信徒希望有大陸背景的牧者來牧養他們。他們所期待的大陸背景的牧者,應當在中國國內便受過很好的學術訓練,更重要的是,經歷過中國這幾十年的苦難,比如“文革”、“六四”等,價值觀被破碎過,對共產主義的否定也最為徹底,在聖經中找到了終極的信仰、确定為最好的價值。這樣,這些牧者就有一般的港臺牧者沒有的信心,他門的喜樂、確定、信靠、真誠,是傳統的宗教人士所不具備的。其次,他們自己也沒有定型,他們與教會和會眾一起成長。
那麼,是否應當成立“純大陸教會”呢?這種教會具有以下特徵:牧者是大陸背景的,長執同工和信眾百分之九十都來自大陸。有一些人看好這種教會,比如劉同蘇、張路加、張志剛等人,不過他們後來在牧會的時候都遇到了一些挫折;有一些人不看好這種教會,比如李萬濱等,他的观點是:大陸人受文革思維的影響,喜歡內鬥,而且沒有奉獻的習慣,他們的奉獻不足以支撐教會的基本運作。
余杰:我記得劉同蘇牧師的觀點此後有所改變,他提出了“帶土移栽”的概念,認為中國不是好土,是石板,基督信仰的種子要在這類教會成長起來,就必須帶土移栽,所謂的“好土”就是港臺的文化。
張伯笠:我的看法有所不同。港臺的“土”未必就是“好土”,保羅說:我栽種了,亞波羅澆灌了,惟有神讓它成長。我認為,教會的建造是靠聖靈,不在於這群人是何種族、是何文化背景,而在於是否有聖靈的同在。因為人人都是罪人,人人都需要破碎,人人都需要恩典。趙天恩牧师提出“三化”異象,包括港臺在內的整個華人文化圈,都需要被基督的文化和觀念所更新。
今天,大陸背景的海外華人教會的不成熟,並不是信徒的不成熟,而是牧者的不成熟。牧者需要得到更多的鍛煉。我自己的經歷就是如此:布道會上可以帶領成千上萬的人信主,但在教會中幾十個人都搞不定。作為牧者,我們對教會的建造、管理、結構等一無所知,這是中國教會的缺陷,我們是從無到有,甚至連敬拜的程式是怎樣都不知道。我們這批人被上帝興起,應當說教導方面都不差,但建造教會和領導藝術方面差得遠,更重要的是個人生命不成熟。就像我一樣,信主之後不久,立即就站讲台了,沒有扎扎實實的、長達十年到二十年的歷練,對教會的看法就會比較理想化。這樣,就不知道如何處理真理與誤區之間的大量的“中間地”的問題。比如,真理和愛之間如何平衡?有的牧者不敢講奉獻,不敢講罪,怕講這些問題,會眾就跑了;但只講公義和真理,不講愛也不行,一個沒有愛、寬容、勸慰的教會,當然不能留住人。如果牧師沒有相當的成熟度,就不能很好地處理這些問題。一九九八年,我開始轉向牧會的事奉,去牧養群羊。今天的華人教會需要有一大批成熟的牧者,我願意與教會一起走向成熟。
余杰:在你的心目中,怎樣才能算是一個“成熟的牧者”呢?
張伯笠:所謂成熟的牧者,首要要有清楚的呼召和異象,並受過系統的神學訓練,有嚴謹的解經能力,有活潑的生命狀態,有從神而來的智慧,這批人不僅海外的華人教會需要,未來中國大陸的教會更加需要。作為扎實的牧者,不僅使用筆,用筆來寫講章:而且還要使用嘴和腿——用嘴講上帝的話語,福音是靠口來“傳”的,以及用腿來奔跑,來探訪,有一句笑話不是說,“傳道,傳道,隨傳隨到”嗎?
余杰:教會觀是中國大陸背景的基督徒最欠缺的一個環節,尤其是在基督徒知識份子當中,似乎越是學歷高名氣大的基督徒,越是不願參與和委身於教會。作為牧者,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張伯笠:教會是基督的身體,神的恩典是通過教會賜予每一個基督徒的,只有委身教會才能明白神的心意。教會也是基督徒的家,對我來說,一輩子的事業就是服事教會。基督徒不能離開教會,如果一個基督徒信主之後不參加教會,生命就很難成長。
余杰:你在神學院畢業之後,沒有選擇繼續從事神學研究,以及當一個佈道家,而是到教會中做牧會的工作,這也是神將你“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一個基督徒,如果不生活在教會中,便不會看到自己的罪有多大;一個神學生,如果不腳踏實地地做牧會的工作,他在神學院裡所學到的東西,永遠只是外在的知識,而不能轉化成內在的生命。
张伯笠:二零零零年,我在神學院畢業之後,到舊金山“基督之家”教會服事,從最基礎的事奉做起,主日的時候做招待,.為大家做飯,送人接人,開放家庭拓展小組,組織聚會帶領敬拜,所有這些瑣碎的事情都做過。沒有這樣服事人的經歷,站在講臺上講的話,連自己都不信服,又怎麼能够打動會眾呢?
那一段時間我在禱告上有了信心和突破,特別是到醫院為生病的弟兄姊妹禱告。正如我當年患病一樣,是否得到醫治,是上帝的心意;但是,牧者前去為他們禱告,是牧者的本分,禱告本身就是一種安慰,不禱告就等於放棄了神給牧者的主權。為病人禱告是對牧者的心腸最好的操炼。一般人都不願去醫院,看到病人的痛苦,使自己的心情也變得灰暗和沮丧。我當年患病的時候,雖然盼望別人來看我,但也理解別人不願來的苦衷。現在,我成了牧者,才意識到去醫院為病人禱告,能夠給病人帶來多大的幫助。
“基督之家”是一個以臺灣背景的信徒為主體的教會,有四百多人。教會的蔡牧師有宣教的異象,一年當中常到在世界各地宣教。他不在的時候,便由我講道,在一個教會的講臺上扎根下來講道,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鍛煉。
教會每年的財務預算計劃,我也參與討論。教會有嚴格的財務管理制度,預算有固定的比例,我從中學到了許多。
我還開放家庭,做小組長。通過當小組長,我意識到小組的重要,如果一個會友能夠固定參加小組,能夠在小組中與他人建立生命的連接,一般就不會離開教會。所以,教會應當加強小組長的培訓。
余杰:在獨立開拓豐收華夏教會之前,你有了長達六年的牧會經歷。雖然不是主任牧師,只是主任牧師的助手,但這些年的磨練和經驗,成為你日後獨立開拓教會的最好的裝備。同時,你在佈道方面的工作也在持續進行。有人有牧會的能力,有人有佈道的能力,但華人教會中少有既能牧會又能佈道的牧者。在佈道與牧會這兩者之間,你是如何平衡呢?
張伯笠:二零零零年之前,我的生命光景與佈道的成績之間有很大的差距,我去佈道,是靠信心而非個人生命的成熟,這一點我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二零零零年之前,我每年會有五十場左右的佈道會,此後逐漸减少,特別是豐收華夏教會建立之後,我最多不能超過每兩個月外出佈道一次。同時,我還在新加坡神學院攻讀神學博士學位,希望進一步裝備自己。現在課程已經修完了,正在撰寫博士論文。坦率地說,我個人的生命状態與我的實際影響力不成正比。別人喜歡我,或者討厭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灰心,知道自己的差距,也知道如何去努力,让自己更加與主接近。
回顧這些年的路程,我堅信,我的選擇乃是順服神的心意,是為著神國的需要,而不是為著自己、不是從自己出發。我從文學到民運,從佈道到牧會,每一個轉變都是神的安排。雖然牧會也許並不是我的長處,甚至是我的短處,但是,神要使用誰就使用誰,神要憐憫誰就憐憫誰,即便是我的短處,也會被神所用,這是何等的福分。
豐收華夏教會:立足華府,心繫中國
余杰:在一間已經初具規模的教會當牧師,顯然比從頭開始建立一间新教會要容易得多。牧會六年之後,你如何產生了創立新教會的想法?
張伯笠:當時,有許多教會都想聘請我去牧會,而且有的是上千人的教會,有美麗寬敞的教堂,有的是主任牧師的職份,有優厚的生活待遇。但神感動我開拓一個大陸型的教會,因為我是此族群的一分子。我深知,這群人需要有一批從大陸出來的、有生命力的人來領導他們建立教會。
我妻子譚健是化學博士,當時在美國環保署找到一份工作,需要到華府工作。我在加州生活了多年,是否移居東岸,心裡還很猶豫。在此期间,我到大華府地區佈道,這裡的一些弟兄姊妹希望我來此開拓一间教會,他們已經有了二十多人的一個家庭團契。我感到這是上帝對我的呼召。台福神學院的劉富理院長說過:“一生中如果有一次開拓教會的機會,你都不要放棄。成敗並不重要,我們一生被主所用,這就是成功。即便失敗了,也摸索出經驗和教訓,找到更好的方法。所以,在主裡面仍然會有獎賞。”
記得我是在二零零二年的聖誕的晚上飛到東岸的。二十多天之后,在一月的第三個主日,也是美國黑人牧師馬丁·路德·金恩誕辰七十九周年的“全國紀念日”,豐收華夏基督教會便租用維吉尼亞州fairfax教會的崇拜廳,開始了第一次主日崇拜。我講道的題目沿用了馬丁·路德·金恩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
教會為什麼取“豐收”這個名字呢?我和弟兄姊妹得到一個同樣的異象,就是耶穌說:“你們豈不是說:到收割的時候,還有四個月嗎?我告訴你們,舉目向田觀看,莊稼已經熟了,可以收割了,收割的人得工價,積蓄五穀到永生,叫撒種的和收割的一同快樂。”而“華夏”則表明我們在文化上是一個華人的教會,是一個以大陸人為主的教會,這也是秉承趙天恩牧師的“三化”異象。
余杰:豐收華夏教會的異像是成為傳揚音的教會、恆切禱告的教會、彼此相愛的教會、人人服事的教會。你可以詳細介紹一下這四大異象嗎?
張伯笠:教會首先要有異象,才知道往哪裡走。我們持守純正的福音派信仰,順從聖靈的帶領,並願意為主收割莊稼。我們立足華府,卻心繫中國,我們是預備人才將來回大陸去大收割。我們必須先有所準備,不能“摸著石頭過河”。
我們的異象之一是:傳揚福音。豐收華夏教會從創建開始,我就鼓勵弟兄姊妹傳揚福音,為主作見證。這些年以來,通過小組聚會、大型佈道會、個人見證等各種形式,使三百多人決志信主,兩百多人受洗。
我們的異象之二是:恆切禱告。豐收華夏教會是一個注重禱告的教會。教會剛一成立,我用了十個星期訓練會友們禱告,從集體的禱告到個人的禱告,從祝福的禱告到行使權柄的禱告,從為國家、教會代禱到個人認罪的禱告,在禱告中弟兄姊妹的生命被建造,破裂的夫妻和好,身體疾病得醫治,工作的壓力被除掉。許多弟兄姐妹在禱告中經歷了神的大能!現在教會有五個禱告聚會點在不同的地區,成為教會的守望和弟兄姐妹的祝福。
我們的異象之三是:彼此相愛。耶穌說: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這些年來,豐收眾弟兄姊因着基督的愛彼此相愛,有許多美好的见證。
我們的異象之四是:人人服事。服事,是神給予豐收華夏基督教會儿女的特權和恩典。服事,使我們生命成長,也因而豐富。在豐收華夏教會,弟兄姐妹都熟悉這樣一句話:第一次來豐收華夏教會是客人,第二來就是主人,第三次來就是僕人。從教導、關懷、敬拜、詩班禱告到音响、投影、排椅子、掃廁所每個人都會找到服事的位置。
余杰:我在豐收華夏教會的時候,有機會列席每個星期的小組長會議和每個月一次的長執同工會。我發現你們的會議有兩個特徵,一是氣氛非常民主,小組長和長執同工,跟牧師有不同看法,都會坦率地說出來,甚至有時候發生爭論,當然是為著事工而爭論,而不是為利益爭論,爭完之後,大家不會心存芥蒂。二是效率很高,一般限定在一個小時之內,大家集中主題討論,很快便解決了問題,而一般中國大陸背景的人,很多都不會“開會”,題目開的是漫無邊際的“神仙會”。從開會就可以看出来,你們建立起了很好的管理體制,互相之间既有分工,又有合作。
張伯笠:教會成立的時候,我們先就有了信仰告白和章程。一旦章程確定了,就不容易出現大的紛爭,一有紛爭,大家擺出章程來看如何解決。章程嚴格規定了牧者同工的權利和職責。教會的最高元首是耶穌基督,最高權力決策在會員大會那裡,我們每年召開一次會員大會,由會員大會選舉長執同工,通過財務預算和教會的發展規劃。至於什麼樣的人具有會員的資格,章程裡面寫得很清楚。而具體的操作是長執同工會,牧者同長執同工各盡其職。目前的教會,一般有三種體制:一是主教制,天主教採取主教制,教宗是“主教中的主教”,另外一些新教教會,比如聖公會等,也採取主教制。這種制度的好處是防止異端。但壞處是容易導致個人的獨裁。第二種是長老制。所謂長老,就是教會內的德高望重的人,就是靈性成熟的人。長老會、改革宗等宗派就是採取長老制。長老制是一种间接民主,是一种菁英式的制度。第三种是会众制,比如浸信会就是会众制。這是直接民主,但缺點是缺乏效率。
豐收華夏教會吸取了幾種管理模式的優點。既確保牧師在屬靈上帶領群羊的職分,不像有些教會一樣,牧師是由長執會聘任的,時常要看長执會的臉色,就好像公司的雇員一樣;又充分發揮長執同工的積極性和會众的主動性。牧師、長執會和會眾三者互相搭配,共同為主作工。而對於牧者來說,所謂管理就是如何將每一個人根據其不同的恩賜,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余杰:你們是一個沒有宗派的獨立教會,中國大陸的家庭教會大都是這樣。那麼,如何避免会友因為不同的神學立場發生衝突呢?我記你曾經介紹過,用一種智慧的方式來處理了一次紛爭:有一次,靈恩色彩比較強的江秀琴來華府開佈道會,教會中有一些傾向靈恩的會友希望教會組織大家去聽;而另外一些傾向改革宗的會友則堅决反對。大家鬧得不可開交。大家來找牧師評判。你作了這樣的安排:那些希望去的都不要去了,因為既然以前就比較喜歡江秀琴,她講的內容大都聽過了,不去也罢;而那些反對的人不妨去一次,既然從來沒有聽過,就去聽一聽,如果發現有誤區,也可以甄別啊。果然,傾向靈恩的幾個人不去了,也沒有怨言;而傾向改革宗的幾個人去了,聽了之後才發現其實也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啊。這種處理方式確實有大智慧。
張伯笠:我們是福音派教會,是長老會的框架,在聖經和神的話語中扎根。但我們也不完全排斥靈恩。有人說我是靈恩派,這些人都不懂或沒見過靈恩派,靈恩派說我保守,基要派說我靈恩,好像是爹不親娘不愛,两邊不討好。但我知道耶穌愛我。我看那些批我靈恩的人大多不是牧會的人。耶穌告訴彼得牧養小羊時沒有告訴他如何守住神學立場,而是命令他用愛主的愛牧養小羊。這些批評中我感受不到從主來的愛,只是血氣中的論斷,如果讓這样的人去牧養教會,不同神學背景的會友就會受到傷害。耶穌說;你們彼此相愛,眾人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我在神學觀念上比較寬容,不固守一端,我不同意因為神學觀點不同就隨意論斷人甚至整人的做法。我不認為人可以靠神學得救。我不反對方言,但我認為方言不是獲救的確據。我不鼓勵大家都去“學”方言,因為方言是神的恩賜而非學來的,而且是各種恩賜中最小的一種恩賜,哪能以會說方言為榮呢?
在牧會的實踐中,我盡力讓不同神學立場的弟兄姊妹在不同的位置上發揮他們的恩賜。比如,傾向改革宗的會友,在神學上較有造詣,我就鼓励他們去教主日學;傾向靈恩的會友,當然不是極端的靈恩的,可以讓他們帶敬拜,或負責傳福音。這樣,既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有益,也對整個教會有益。我們在儀式上也是比較相容,比如洗禮,我們有浸禮,也有點禮,在不同的季節作不同的安排。
余杰:長執同工會的建立對教會的長遠發展來說也很重要。一個教会只有一個能幹的牧者是不夠的,還需要有若干得力的同工的搭配。如果沒有得力的長執同工,牧師一個人像诸葛亮那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無法實現教會的復興。
张伯笠:豐收華夏教會是一個年輕的教會,我們的長執同工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本教會受洗的,受洗之後三四年的時間,便進入長執會,這在传統教會是不可想像的。這也是新興教會有活力的地方,能夠提供一個平臺,讓會友的恩賜得以充分發揮出來。
當然,我一直很重視領袖的培訓,就好像修建一所房子,要將地基打好,將四樑八柱建得方方正正,教會的長老執事就是四樑八柱。我們利用禱告會、大陸事工陪訓營、聖經和神學訓練、培靈會來訓練同工領袖。我們的選舉也十分嚴格,首先是長執會的考察和推薦,按照聖經的原則,然後根據其對教會委身程度,比如必須參加訓練,必須先是小組長,必須开放家庭,必須遵守什一奉獻等等。然後再由會友大會來選舉。牧者和教會的領袖的成熟度決定教會可以走多遠。
余杰:我知道,每周你都花很多時間在準備講章上,你如何看待牧師在講臺上的話語的供應?
張伯笠:牧師應當在講臺上宣講上帝的真道,通過解經,讓會眾領悟更多的真理。同時,講道還要聯繫會眾的實際生活。我們這裡是美國东岸的矽谷,教會會眾的知識水準高於美國,百分之四十的人擁有博士學位,中年以下的會友中,幾乎沒有未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所以大家對講道的要求都很高。在美國,幾十個電視臺直播著名牧師的講道,網上也有不少讲中文的名牧的講道,這就對牧師提出了挑戰。牧師在講道要下功夫,我每篇講章都不是信手拈來,我沒這能力,我一篇講章要二十個小時左右準備。然後為此禱告,求聖靈的引導。
余杰:我們還參加過豐收華夏教會絕大多數的家庭小組,非常喜歡家庭小組的氛圍。
张伯笠:這些年來,我們沒有自己的教堂,七年裡搬了四次家,頭四年幾乎是每年搬一次。由於環境的限制,很難以教堂為中心,而只能以家庭小組為中心。豐收華夏教會現在有四個牧區,十五個充滿愛和溫馨的家庭聚會小組,每個小組有二十人左右。在每個小組中,幾乎都是夫妻共同服事,一起面對困難,一起分享成果,這樣也促進了夫妻的同心和相愛。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是沒有進入小組就等於沒有進入教會,進入小組之後才逐漸對教會有歸屬感。現在,我們參加小組的人比主日來參加禮拜的人多百分之二十左右,很多人都是在家庭小组中信主的。
余杰:豐收華夏教會正在籌劃建堂的事業,這是一件大事。對於一个成立只有幾年的北美華人教會,有實力展開建堂的工作,殊為不易。据我瞭解,許多成立數十年之久的華人教會,都不敢將建堂的事情提上日程。由此,我想瞭解一下對於很多教會來說比較“敏感”的、甚至是“秘密”的問題,那就是財務和奉獻。很多華人教會奉獻上都比較薄弱,牧師不敢講奉獻問題,怕將會眾嚇跑,尤其是中國大陸背景的教會;另外,許多教會的財務也欠透明,中國大陸的某些家庭教會,就有因為財務上出現魄聞而垮掉的。
張伯笠:我們的財務計劃在會員大會上討論通過,是完全透明的,大致按照這樣的比例來分配:傳道人和助理的薪金不超過百分之二十,宣教百分之十五左右,租金百分之二十,行政占百分之十,小組和青少年团契補貼占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作為建堂的儲備。感謝主,我們從沒有經濟上缺乏的時候。我們目前正在籌劃建堂。我們要買一塊四英畝的土地,六十五萬美金,一次性全部付清。在金融危機之下,奉獻一點也没有減少。在大陸背景的教會中,以人數和奉獻數量之比來看,我們的奉献可以說相當不錯,在整個北美華人教會中也是靠前的。
奉獻確實是大陸背景的弟兄姊妹們面對的一個最大問題。一些人拖著遲遲不願受洗,不願委身教會,就是害怕奉獻上的要求。即便受洗之后,奉獻也需生命成長成熟才能突破。許多基督徒對奉獻的意義並不瞭韓,認為是出錢來養教會、養牧師。還有就是中國人長期窮怕了,留學生过了很多年的苦日子,好不容易在美國成家立業,買房買車,鬆了一口氣,一聽到要拿百分之十的收入來奉獻,立刻就害怕了。
殊不知,越怕就越窮,上帝的賞賜就越少。其實,奉獻完全不是這樣的,因為人的生命、健康、工作和財富,一切都是上帝給予。神的恩賜是如此豐盛,人對神吝嗇,神的恩賜就會減少。跟神計較,損失的不是神,而是自己。
我個人來說,我全職做傳道人以來,很長一段時間一點收入都沒有,生病欠醫院很多錢,好幾年賬單都追著來,後來才寫申請減免了。但是,我從信主的那一天起,便嚴守什一奉獻。結婚的時候,我跟妻子說,我們的第一個預算要給神,什一奉獻一定是稅前的什一。
我在教會裡公開講,任何會友都有權利給教會管理財務的弟兄打電話,瞭解牧師的奉獻情況。我的收入是透明的,會友可以計算出我的奉献是否達到了什一。另一方面,我也有權核查長執同工的奉獻,一般的會友我不會去查,但長執同工的一定要查,如果達不到什一的標準,就不能獲得提名。當然,他們互相之間是不能看的。其實,奉獻多少和收入多少没多大關係,而與屬靈的生命有直接關係,我們有九個長執同工家庭的奉獻,加起來就占到全教會的一半,就說明了這一點。
建堂的計劃启動以來,我就奉獻問題專門作了一篇講道,題目叫《一個都不能少》,不能因為建堂,有些軟弱的弟兄姊妹就跑掉了。即便不支援建堂的人,不願為建堂奉獻的人,我也不對他們施加壓力,就好像旧約中摩西帶領眾人出埃及,那些抱怨的人也要過紅海,不能把他們留在埃及。我們建堂,不能依靠人,而要依靠神;我們是通過建堂來建造人的生命,建造生命比建造教堂更重要。
余杰:我知道,在運用網路等新興媒體傳福音方面,你也是一位相“新潮”的牧師。你將每個主日講道的視頻都放在網上,點擊量數百萬计。還有你講道的光碟,更是在國內家庭教會中廣為流傳。在此意義上,你不僅是對著豐收華夏教會的兩百多名弟兄姊妹講道,而且是對著整個華人世界、分散在各地的不計其數的基督徒講道。
张伯笠:豐收華夏教會剛創建的時候,我的想法是儘量低調,因為以前我出名太快,根基太淺,外界也有不同看法。我希望與弟兄姊妹們從頊開始,一起建造教會,一起成長。有一天,教會秘書對我說,網上有很多對牧師講道的評論。我一查才發現,原來是我在“好消息”電视臺上的佈道。我這才知道網路的傳播速度有多快。
二零零五年,我們用二千多美元買了錄影機,將每個星期的講道拍攝下來,放在網路上,無償供大家使用。我們沒有專門的攝影人才,就是教裡的弟兄姊妹自己來拍,所以畫面並不精美。但是這些視頻特別受大陸弟兄姊妹的歡迎,有些人每周都下載來聽,我的主日講道成為他們的信仰生活的一部分。有一次,我在香港開佈道會的時候,有一位從上海來的弟兄專門飛到香港來,讓我為他施洗,他說他在上海每周都從網上聽我講道。
後來,我們建立了豐收華夏教會的網站(
www.hccc.net),以及我個人的網站(
www.zhangbali.net) ,我還在新浪上以筆名開了一個博客,吸引了國內很多弟兄姊妹前來討論信仰與人生的問題,大家知道我是誰,彼此心照不宣。我認為,牧者要善於運用網路來傳福音。當年,羅馬政府修方便的道路系統,還消滅海盜保證海路的暢通,保羅利用這些便利的交通條件,將福音傳到各方。今天,我們用網路來傳福音,不也是一樣的道理嗎?我們不能簡單地說網路是屬於世界的,網路上面充滿色情和暴力的内容,是不好的,就不要去接觸網絡;其實,網路是中性的,為什麼不能让網路上面充滿上帝的話語呢?我開了一個博客,儘量多作更新,現在有八十多萬點擊率。在“福音影院”上,我的講道每年的點擊率超過百萬。教會的弟兄姊妹都很支援網路傳福音的工作,在這方面沒有包袱,這可能跟教會的會友大都是科技方面的人才有關。
余杰:丰收華夏教會還在新加坡設立了一個分堂,能否介紹一下這間分堂的情況?豐收教會的模式是否可以在世界各地的華人教會中大量複製?
张伯笠:這些年來,我有機會到世界各地佈道,結識了許多海外的華人基督徒。我也看到許多地區華人數量的迅速增長,以及隨之而來的基督徒的猛增和教會的建立。我們也有意識地幫助法國、德國、義大利、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地的華人基督徒建立教會,讓漂泊在海外的華人基督徒有一個溫暖的家園。
一九九七年,我第一次到東南亞佈道,此後每年都去。後來,每年兩次去新加坡神學院修課,也藉機佈道。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這些國家,中國的移民越來越多,每年佈道會都有幾千人决志信主。原來老移民的教會講福建話,而已經歸化的華人的教會大都講英文,就缺少講普通话的、為這些新移民服務的教會。二零零六年,我與蘇文星的迦南音樂學校合作,在新加坡舉辦了十場佈道會,參加的人數達三萬多人。
这次活動結束之後,我就複製母堂的模式,幫助當地基督徒建立了新加坡豐收華夏教會。很快就發展到兩百多人,有五十多人是從中國來的留學生。分堂比母堂的增長還要快,最近買了一间六百多坪米的房子作為教堂。在印尼還有一個大陸新移民的團契,我也經常給他們一些帮助,现在有四五十人,希望今後也能建成一個教會。下一步,我希望到香港建立教會,服事廣州、深圳的基督徒。
余杰:上帝興起豐收華夏教會,絕非偶然。你們的很多經驗都可以被中國大陸的城市教會學習。如何牧養知識份子和中產階級群體,我們還缺少經驗,一切都還在摸索之中。
張伯笠:我們豐收華夏教會,立足華府,心繫中國。我經常跟教會的弟兄姊妹講,上帝讓我們來到美國,不是單單讓我們享受美國的自由和豐富的物質,而是讓我們在這裡有屬靈的裝備,今後回國向十幾億同胞傳福音。現在中國大陸城市教會的崛起,已經成為趙天恩牧師當年憧憬的“中國福音化、文化基督化、教會國度化”的轉捩點。而華夏會友的主体,正是來自中國大陸的新移民,是一群受過良好教育的專業人士。因此,豐收華夏教會的屬靈成長道路,行政管理和牧養模式,甚至遇到的艱难,走過的高山低谷,能為成長中的中國大陸新興城市教會提供一些借鑒,那麼我心存感恩!願主得榮耀。
愿我們一起以禱告的心和實際的行為來迎接大豐收時代的來臨。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初稿
二零一零年二月定稿
1陳鼓應,1935年生,福建省長汀人。1960年考取臺灣大學哲學研究所,師從殷海光、方東美。曾任臺灣大學副教授,與同事王曉波常常批評時政。1974年被台大不續聘,遂投入黨外運動。1984年前往北京大學擔任哲學系教授。1997年台大平反“台大哲學系事件”後,回到台大任教。主要著作有:《悲劇哲學家尼采》、《存在主义》、《老子注释及评价》、《庄子今注今释》、《易传与道家思想》、《耶穌新畫像》等。
2余英時,當代傑出的人文學者。1930年生於天津。1950年入讀香港新亞書院,師從錢穆。1955年,入讀哈佛大學,師從楊聯升,獲博士學位。曾任哈佛大学教授,香港新亚书院校长兼香港中文大学副校长,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六四”屠殺發生之後,余英時在美國學術界發起聲援活動,在《紐約時報》刊登全版廣告支援民主運動。對於“六四”後被迫流亡海外的一批知識份子和學運領袖,包括劉賓雁、蘇曉康、孔捷生、陳奎德、遠志明、張郎郎、張伯笠等人來說,余英時一手創建的“普林斯頓中國學社”是人生旅途中最難忘的驛站和庇護所。2006年,余英時榮獲美國國會圖書館“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